像双面胶,背面黏上的是“不信”,同时正面随着黏来“残忍的斧头”。
残忍其实是像仁慈一样,真实地存在这个世界上,恶也和善具有同等的地位,残忍和恶只是自然,它们对这个世界掌握一半的有用和有力。所以关于命运的残忍,我只要更残忍,就会如庖丁解牛。
挥动残忍的斧头——对生命残忍、对自己残忍、对别人残忍。这是符合动物本能、伦理学、美学、形而上学,四位一体的支点。
不到午夜不敢回家,怕被寂寞烤干蒸发掉。
一切如抽空声音后,轻轻流荡的画面,我和水伶坐在双人座的密闭车内,车外辉煌的街景、夜晚扭动的人影,华丽而静抑地流过我们两旁的窗玻璃。我们满足,相视微笑,底下盲动着生之黑色脉矿,苦涩不知。
湖面上急骤的雨点如细箭漫射进无心的平面,风也刮起一波一波冷颤的皱纹。我看她的长发被水胶合,发末端水线沿着脖子滑下,脸更是简约地清丽。
我也发现她们俩似乎能很快就拂开我身上一些无关紧要的披挂,这些披挂是从与他人相处的历史中习得,顺着他人辨识别人的习惯所结缡成类似皮膜的装饰品。
两人不知不觉依靠在一起,含羞草的叶瓣反射性开阖。
在烦躁的欢乐、复杂的热络混成的综合饮料中,上层还漂浮着真诚的纯白奶粉块,不均匀地浪动。这似乎就是年轻的写照。
至柔以不在乎的表情说着,但眼神里有对自己狠硬的坚强,继续用蜜般的甜笑淋在其上。
她的聪明已经接近狡黠的那一型了,反而显出偏离我心几度的防卫性,但她的聪明还是亮晶晶地令我激赏。
打从我懂事以来,我慢慢地在让家人经验对我的失望,一块一块打破他们为我塑造的理想形象,虽然会带给他们痛苦,但如果不这样子,我牺牲自己躲在假的理想形象里,夜以继日地努力掩埋对他们的怨恨,带给他们的痛苦不见得较小。
我们俩都不是悲伤或同情,眼泪本身似乎也有独立的生命,接收到类似海豚召唤同伴的密话,要流归发源地般的盲目性,三个人被奇异地捆在同种共振里,那是不可言喻生命深沉点的体验。
只要之于死,你仍然没有翻过去那边,躺在死的事实里。就表示你体内还有某些东西在反抗死亡。所以那时说那句话的你,只是不习惯死亡罢了,想要阻止它在你的世界里驻扎。那是每个活人的天性。没有特别的错!
他的悲痛似乎是无愧天地那种,是尽了壮汉体内所能忍受的一分一毫能耐,之后仍不能汲干的悲痛之海本身,借着他的泪腺和声带自然现形,于是声音里尽是理直气壮。
但大部分时候,都是整晚没吃任何一顿,没洗澡,起不了床,连写日记与自己说话、翻几页书获得一点人的声音,都做不到,终日里在棉被里流淌蓝色和红色的眼泪,睡眠也奢侈。
但,却是个没有活生生众人的世界。咱们说,要训练自己建造出自给自足的封闭系统,要习惯“所谓的世界就是个人”这么样奇怪知觉的我,要在别人所谓的世界面前做淋漓尽致的演出。因为时间在,要用无聊跑过去。英文说run through,更贴切。
我被带走,无可拒绝地,像一盆被顾客买走的向日葵。
不知是我跟着她走,还是她跟着我走。相隔一年,两人都怀着既亲切又陌生的暧昧气氛,节制地在沉默里对峙着。
左手边是高阔的耀亮的街道,右手边是无际漆黑森森的校区,华丽的苍寂感,油然淋漓。
她接受我,等于否定我否定的我,纯真如明镜的眼神伤害我,但她接受我。
“不想跟任何人有固定的关联。习惯每个礼拜都会看到你,怕被这个习惯绑住,要打破坏习惯。”
她在吐露某些对我超载的情感,我享受得心酸。
因为还得活下去哪,她给我坏的和好的,像没加糖的黑咖啡和奶精,分开喝下去,两边都很纯粹专注,就已经喝下肚了。然而我偏好说出黑咖啡的部分,奶精部分只能学她摇摇头使用隐喻。
那时,我穿着绿色牛仔裤,午后的阳光把绿色筛亮。
她背过身问我来干吗。我说从——头——开——始。她转过来,海洋流泪。知道是相爱。
大学,这个制度是好的。比死亡制度差点,占第二名。它刚好在社会三大制度(强迫教育,强迫工作和强迫结婚)重叠交接的点上,这三大制度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,三重伟大加乘在一起,反而得以暂时自沉重的伟大性中逃脱。它和死亡都是种类似安全门的逃脱制度,它占第二名的原因是,死亡通到的是太平间,大学却从单绳制度通到天罗地网的社会。并且,死亡是人人平等,大学则从某些人身上刮取不仁道的膏脂,仁道地涂在另一些人身上。
然而。总之。大学生活的魔术袋,可等于,上课+考试+异性的追逐+游乐+赚零用钱+煞有介事地加入社团+旁观社会+鬼混。
该怎么说呢?愤怒吗?懊悔吗?自恨吗?是要把这些情绪都从桌上扫掉的另外一种。只想把自己浸在黑油油的什么东西里,慢慢地窒息败坏掉,最好连屁都不要放一声,臭味也不要溢出来。
像要把一个无聊的游戏煞有介事地玩起来,认真地真像有那么一回事,编一套严肃的理论说服自己,说未来踏入社会工作就像这样,既然选择下来,就得向上把它玩复杂、热闹起来,否则热情往下掉一点,就会被繁杂、无意义的义务感吞掉。
偶尔和偶尔之间,她的微笑是愈来愈厚的雪,散发出愈来愈成熟的女性气质,我一嗅就知,那是“堕落的美感”。
若以喜欢的层次而言,她们两个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所曾使用过喜欢的动词,最喜欢的人。
在大学里,大概除了建立起密切联系如弹簧键般的关系外,认识的任何人,都是以瞬乎出现瞬乎消失的方式存在的,什么人都不会固定在什么地方出现。人与人的关系像星云与星云。
长期因不可见人的难堪内在,在被拒绝之前把全世界的人类都拒绝在外,逃开所有人与人深入的关系,连爱我的人都被我如“盲人坠海”般疯狂踩扁。
荒谬?还算最轻微的呢!你一直都呼吸着稀薄的空气,久了,就会强迫自己适应,否则一想到会窒息得更快。如果碰到更强劲的情绪,眼前的荒谬感就会自然结束了。
好像从这种裂痕中,她体会到无可挽回的东西,像箭射穿红心,重点不是什么箭,而是射——穿——红——心的动作发生了。
但是话块太大怎么冲也冲不出口,只要轻轻说“会后悔”,在激动中松软下来。
